日安！普羅旺斯

接下來幾天我們陸續跑了幾家醫院，試圖尋找把腦袋打開之外的其他治療方式；只是所有的醫生都告訴我們，腫瘤已經不是可以用放射線處理的大小，動刀似乎是目前唯一可能的解決途徑。經由舅舅的介紹，老媽住進了市中心一所腦神經外科權威的醫院，主治醫師告訴我們，老媽的腫瘤需要分兩個階段處理，第一個階段是先將腦內因腫瘤而被阻塞的水腫解決，等腦內壓力恢復正常了、原本水腦的空間被釋放了，再來進行腫瘤的切除手術。只是因為腫瘤壓迫到顏面與三叉神經，所以手術後極有可能會造成右半部的顏面神經失調，而且腫瘤內的血管不少，手術本身也有失血過多的可能，「有風險，是有風險的」醫生這樣告訴我們。

其實我不是十分理解所謂的「有風險」是什麼意思，我知道這個手術難度不低，也知道這個手術要費時超過八個小時，但是我不知道什麼叫做「有風險」；這句話裡面真正的意思，是說走路有跌倒的風險，還是搭飛機有摔下來的風險？如果每天走路會有50%的跌倒風險，搭飛機只有0.1%摔下來的風險，我也寧願選擇每天摔跤這種，搭飛機摔下來就活不成了，走在路上摔跤頂多就是被路人笑而已。

過程中我們考慮過許多可能，動刀？不動刀？積極摘除？消極控制？就老媽現在的身體狀況來看，兩個禮拜前還上球場揮了十八洞，腫瘤確實造成了壓迫，但好像一時半刻也不會有立即的危險。雖然老媽因為壓迫造成身體機能失調的狀況有逐漸增多的情況，可是如果手術真的非常危險，我們是不是能多等一些時間？我是不是能把許多想要跟老爸老媽一起完成的事情，提前幾年先去完成？我們是不是能在盡可能安全的前提下，一起製造多一些回憶？最起碼，我不希望老媽在心裡掛念著什麼的情形下，被急急忙忙地推進手術房，進行那個「有風險」的重大手術。

然而水腦還是需要優先處理的問題。

水腦引流手術的前一天下午，老爸陪著老媽到醫院樓下的理髮廳理了一個大光頭。我回到病房的時候，老媽還神態輕鬆的秀了一下自己的光頭給我看，「理髮小姐說我頭型圓圓的，很漂亮。」我眼眶濕濕的，嘴裡卻說「真的很漂亮。」沒有頭髮的時候，我才發現老媽臉上的皺紋早已比我印象中的要深好多，而且老媽的後頸很瘦，好像她在我發覺之前已經先悄悄地老了好幾年似的。那天下午，老媽戴著平常的毛線帽，坐在病床上一邊跟我還有老爸聊天、一邊看著報紙雜誌的畫面，好像有意無意地在告訴著我，我們這個家從現在開始，已經被一條看不見的線劃分出此刻之前與此刻之後的兩個部分了。